导演：黄蜀芹  主演：巩俐,尔冬升,达式常

   内容：７０年代初。

　　巴黎，一幢简朴的小楼沐浴在夕阳的余辉里，小楼的女主人潘玉良正在画室作画。这是一幅倾注了她大半生心血的作品：《乡情》。画面色彩斑烂，笔触粗犷，那条生她养她又让她眷恋了几十年的无名河蜿蜒在浓密的山色中，其间的每一块颜色每一根线条都倾注了她对亲人对故土的怀念。

　　满头华发的玉良象僧侣似地裹了一块曳地披肩，长时间地将画笔举在空中，想把它挪向调色板，却插入了一只敞着口的茅台酒酒瓶。她自嘲地笑笑，索性丢掉画笔，与窗台上的大白猫逗乐，并与之悄悄耳语：“不记得了，什么都模糊了，那条河还有那幢老宅……”

　　人生之河的浪涛冲击着记忆的闸门，玉良沉湎于悠悠岁月、绵绵往事之中……

　　那是１９１４年寒冬腊月，一条穿行在安徽鞠湖老街的无名河被纷飞的雪花泻染。冬日水浅，纤夫拉船，船歌飘荡在雪空，粗犷而凄凉。

　　一声炮仗顿使街巷热闹起来，“今天是大年初五，拜财神爷，招财进宝喽！”

　　座落在老街中心的“怡春院”率先涌出一群妓女，花枝招展地登上山头，进入财神庙内。艳丽多姿、鹤立鸡群的名妓“千岁红”扑通跪在财神菩萨前，默默祈祷；站在旁边的跟班大姐玉良也跪下去双手合十，不住地叩头。那时，她才１６岁。

　　妓女们朝完圣，打道回府，来到有名的花街。她们象是花花绿绿的活广告，沿路被展览。玉良跟着“千岁红”走在最前列，迎着一束束贪婪淫荡的目光，以及一阵阵放肆的笑声，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

　　妓女们回到“怡春院”，老鸨毕恭地对“千岁红”点头哈腰，请求这棵红得发紫的摇钱树今年别回扬州老家，再赏一年的饭给大家吃。看着“千岁红”那得意的神情，玉良十分敬慕。

　　当晚，正厅燃起大红新烛，龟头老鸨跪迎嫖客进门，扯开嗓门唱道：“谢老爷到，千岁红姑太太接财神！”“陈少爷到，小玲珑接财神！”

　　浴室里，玉良为“千岁红”捏肩搓背，做接客前的准备。“千岁红”疼爱这个水灵而苦命的孤女，告诉她今年就要“开瓜”，不当清倌人，要做红倌人了。“这是命逃不掉的，只有看准人缠住一个，直到他赎你出去。”

　　这番话象烙印一样深深刻在玉良的心里。第二天一清早，她来到后院河边，突然发现裸露在雪地里的“千岁红”尸体，大惊失色。老鸨一见此状，不许玉良声张，叫人把尸体沉入河底。原来，因嫖客争风吃醋，“千岁红”被当作发泄的对象，惨遭毒手。一个风光风流的名妓一夜之间暴毙，这就是妓女的命运。玉良此时才体味出“千岁红”那番话的真正含议。

　　“千岁红”死后，玉良即经受“开瓜”前的训练。她与其他少女一溜儿跪着，头上顶一碗水，老鸨不时用木棍顶她们的腰眼儿，嘴里叫唤：“１０个美人儿有９个俊在脖子上，再好的脸蛋只要脖子一歪就不值钱了。”

　　接着，梳头娘姨为她梳红倌人的发式，并用绷紧的线为她绞脸上的汗毛，此为“开脸”。不多时，玉良被打扮成一个俊俏的小姐，老鸨端一碗药茶，命她喝下，说这是“开瓜”的规矩，“喝了六神茶，永远也怀不上娃。”

　　算是玉良命好，她“开瓜”遇上的头一个男人叫潘赞化。他是桐城才子，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，为辛亥暴动中的风云人物。如今正当年富力强，来到鞠湖就任海关总督。当地乡绅富豪为了讨好他，特地选玉良来陪他。在接风宴席上，玉良如花似玉，争琮弹唱，唱的居然不是柔情小调，而是“黑头”唱腔，高昂悲怆，饱含对人世间不平的愤懑，惊得四座豪绅目瞪口呆，潘总督却对这位倔强女子留下了美好的印象。

　　当晚，玉良被老鸨逼进潘宅，要她好生侍候总督大人。可潘赞化却叫玉良回去还叫老仆送了一包银元。玉良一阵感激，她没想到面前的男人与别的嫖客不一样，心地如此善良。这时“千岁红”的那番话又在心中响起，她决心缠住赞化，争取赎身从良。于是，她躲在赞化的卧室里，待到夜深人静，突然出现在他面前，边宽衣解带，边哀求：“我愿一辈子侍候大人……做牛做马。”赞化顿起怜惜之情，为她披上衣衫，答应她留下躲避几天。

　　二人一见钟情，感情日深。消息传开，正愁找不到口实排挤潘的乡绅富豪正中下怀，他们立刻制造桃色新闻，诬潘独占一妓在家。潘化本就不想当官，索性娶玉良为妾，偕她直穿“怡春院”，引来各种目光：惊讶、羡慕、嫉妒、冷漠……

　　玉良随赞化来到上海，精神面貌焕然一新。她一头留海短发，一身白衣青裙，亭亭玉立、落落大方。他们住进一幢石库门房子，与赞化的好友、画家洪野为邻。赞化常常外出经商，而玉良悉心学画，进步很快。

　　在上海的日子里，这对富有传奇色彩的夫妻沉浸在甜蜜的情意中。赞化虽在乡下已有大夫人，可他从来不知道女人有这么美；而玉良一心想为丈夫生个儿子。可经医生检查，她已失去生育能力，原因就是在“怡春院”“开瓜”前喝了那碗“六神药茶”。这无疑给玉良以沉重的打击。她怀着沮丧的心情去美专学画，却又遇上“模特儿风波”。校长刘海杰开创画裸体模特儿的先河，在社会上掀起轩然大波，一些市民领着一帮无赖砸了学校的画室，玉良挺身而出，遭到毒打。

　　双重打击使玉良深感人生坎坷世态炎凉，但她对潘赞化的爱始终不变。为实现丈夫传种接代的愿望，她不顾丈夫反对，写信请大夫人方氏来上海共度时光。

　　想不到方氏一到潘宅，矛盾反而加剧。她先是埋怨赞化“讨小妾供其读书实为多此一举”，并提出“国有国法，家有家规，大主小婢，首次见面得行大礼”，一定要玉良磕头下跪。玉良只得忍气吞声，照办行事。她把卧室让出来，劝丈夫与大夫人同枕共寝；可赞化执意不肯。他不愿做没有感情的“履行公事”。玉良热烈地吻他，并柔情地说：“你必须有个儿子，他是你的，也是我的……”把丈夫推进了卧室。

　　再说玉良专心学画，进步神速，她的才华得到师生公认。她对人体画发生了浓烈兴趣，来到女浴室悄悄作画。无数裸女的身影若隐若现，她们身上焕发出一种自然的美，激起了玉良的创作欲，一幅幅浴女的速写在她笔下产生。不料浴女们发现此举，一下变成了魔女，撕画、殴打、谩骂，闹得不可开交。

　　玉良从浴室逃脱出来，精疲力竭回到家。但她意犹未尽，创作的激情仍在心头燃烧，灵机一动：何不画自已？于是她露出冰肤玉肌，对镜自画，一幅笔触刚劲有力、色彩绚丽浓烈的《浴女》终于诞生。

　　为了寻求艺术的真谛，玉良决定离家出走，留学法国。她来到巴黎美术学院，在这座举世闻名的艺术殿堂里，不仅开拓了视野，接触到众多流派的艺术大师，而且找到了一种最适合表现人体的绘画技巧。她如鱼得水，创作欲望日益强烈，作品如雨后春笋。终于，她最负盛名的《裸女》、《窗前》在巴黎文艺沙龙获得大奖。

　　在巴黎，玉良认识了华侨协会会长王守信。这是一位风度翩翩、为人真诚的中年男子，经营饭馆。对艺术也在行。他在事业上、生活上给玉良以无微不至的关怀，二人以共同的情趣结下了深厚友谊。此时，在上海的赞化思念玉良，他与方氏生下的儿子牟尼也已７岁。玉良怀着对赞化的爱和对祖国的眷恋，回到阔别多年的故土，在美术学院执教。想不到岁月逝去，而封建道统依旧，世道与国情仍然容不下她这位才华横溢的烈女子。同行们嫉妒她的才华，排挤、打击她，侮辱说“请来了一个婊子当教授”。但玉良全然不顾这些，她偏要将自己最心爱的作品《浴女》拿到画展去展出。这无疑又如投了一颗炸弹，顽固势力闻风而动，大砸展厅。流言随之纷起：“昨日青楼女，今天女画家”、“卖淫女画卖淫女，野鸡称霸王”……

　　无奈，玉良只能再离家园，重返巴黎，给太夫留下了最后一封信：“赞化吾夫，你解救了我，容纳了我，倾我终生心血也感激不尽的。可是，世道不容，国情不容，你给过我一次身的自由，求你再给我一次心的自由，追求艺术真谛的自由……”

　　玉良回到塞纳河畔，曾一度陷于迷茫与痛苦之中。她关门拼命作画，与世隔绝，只与心爱的猫儿作伴，偶尔在窗口眺望蓝天，凝神遐想。是的，她不明白。偌大的一片故土为什么容不下一个弱女子？她更难忍，何处去寄托自己对故土对爱人的思念？

　　此时，玉良收到一封家信：与世无争的潘赞化一病不起，悄然离别人世；方氏因老家失火而亡，那幅她留给全家的画《我的家庭》，也被付之一炬。

　　玉良顿感极度失落。此时的她已一头白发，老态龙钟，唯有王守信守在她身边，与她絮语，与她共同回顾那美好的往事。他把玉良的所有自画像重新挂到墙上，从少女到老年，个个目光炯炯神采飞扬，目的是要唤起她对艺术的向往，激起她的创作激情。终于，玉良发出了压不住的痛哭，似乎要把一生的痛苦喷尽。她重新提起了画笔。

　　在王守信的努力周旋下，“潘玉良５０年艺术生涯个人画展”在巴黎展出轰动画坛，鲜花铺满展厅，奖章挂满墙壁，赞扬声、掌声阵阵袭来……

　　然而，此刻的玉良仍在家中画那幅《乡情》，深蓝色背景上点缀着灯光和波光，闪闪烁烁，仿佛一个解不开的梦幻之迷。当她画完最后一笔，终于心力交瘁地倒在画架边，竟再也没有起来……